2026年8月，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张晓明团队联合云南民族大学社会学院，在亚洲原住民公约组织（AIPP）、泰国原住民委员会（CIPT）和泰国马比里人（Mlabri）协会等伙伴协助下赴老挝开展田野调查。团队围绕黄叶族相关社区的定居转型、族群健康、土地利用、公共教育与文化传承开展访谈，并与老挝高校、地方管理部门和社区协助者交流，从族群现实变迁出发，理解澜湄流域数千年的人类史。

老挝山地、河谷与热带森林交错，是研究东南亚史前人群迁徙、农业扩散和山地社会互动的重要区域。在沙耶武里省（Xayaburi）和波里坎塞省（Borikhamxay），一些具有采猎传统的黄叶族社区正经历转型：固定住房、学校和市场逐步进入日常生活，但进山采集和狩猎，仍是部分家庭获取食物和维系森林知识的重要方式。

团队考察将文化人类学、群体遗传学、语言学和史前考古置于同一框架：这些小规模森林社区拥有怎样的语言与人口历史？如何进入现代教育、医疗和公共服务体系？湄公河两岸长期的人群迁徙与交流，又怎样塑造今天东南亚复杂的族群格局？

·“黄叶族”是谁？

中文“黄叶族”是对老挝、泰国部分山地森林群体的称呼。沙耶武里受访群体与泰国北部马比里人（Mlabri）具有较密切的语言和历史联系，在老挝不同地区也被称作Phao Donglueang或Phi Tong Luang。历史上，这一名称与“黄叶”有关：人们常以芭蕉叶、棕榈叶和竹木搭建轻便住所，并随资源与生活需要迁移；屋顶叶片由绿转黄，也成为外界识别其生活方式的形象记忆。

在老挝，黄叶族主要分布于沙耶武里省、波里坎塞省和甘蒙省的偏远山林；其中波里坎塞省坎戈县的政府定居安置点，约有200余人。泰国的马比里人主要分布在北部的楠府（Nan）和帕府（Phrae）的边境山区，约有300余人，他们的记忆中是近代从老挝一侧迁徙而来。

·波里坎塞：200人定居社区中的生活转型

8月14日，团队在当地副县长和村长陪同下走访波里坎塞省坎格县一处黄叶族村寨。据介绍，该村寨约有200人，2003年前后在政府扶持下从森林地区迁入安置住房。如今，一些居民仍返回森林寻找食物，另一些人在附近务工，儿童也进入周边学校。受访者反复提到持续就学、居住空间和家庭生计等困难，土地、医疗和儿童教育是最集中的现实诉求。

不同地区被称为“黄叶族”的群体之间，语言互通程度并不相同。此次接触中，波里坎塞群体与沙耶武里群体、泰国北部马比里人的语言沟通存在明显障碍，而后两者交流相对顺畅。这提示，“黄叶族”可能覆盖历史、语言和身份并不完全相同的群体。相关遗传学和人类学研究需要谨慎区分不同社区，并充分尊重其自我认同与研究意愿。

·沙耶武里：19人的小聚落与森林之间的往返

8月16日，团队抵达沙耶武里省一处黄叶族安置点。该社群现有19人，包括10名男性和9名女性，其中4位老人、5名儿童，共分5个居住户。2023年，一名长期关注该群体的当地人士记录并分享其森林生活，引起地方有关部门和社会关注；此后，地方政府提供安置住房，并由当地协助者帮助衔接日常沟通、生活保障及种植、养殖等技能。

迁入安置房并不意味着生活方式立即完成转换。团队到达时，只有1户5人在安置点，其余成员已结伴进山寻找食物。据社区协助者介绍，他们通常在山林中停留10至15天后返回。人类学研究也记录过类似现象：对具有长期流动传统的群体而言，“定居”往往不是单向过程，而是在固定聚落、森林营地、生产活动和公共服务之间不断调整。

该社群目前尚未形成稳定的农耕或养殖生计，土地获取、生产技能和持续生活保障仍是现实挑战。地方政府和社会协助者持续提供生活支持，科考团队也向社区赠送了大米等物资。土地、医疗和教育再次成为受访者反复提到的诉求，也折射出一些小规模、具有流动传统的社区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共同课题。

调查中，团队根据受访者讲述绘制了亲缘谱系图。家系显示，社群内部亲缘网络高度交织，人口规模小、婚配选择有限，相关现象值得从人口延续与公共健康角度持续关注。团队认为，未来如开展遗传健康、人口学或文化人类学研究，应以知情同意、隐私保护、尊重习俗和社区参与为前提，并把改善健康服务、支持文化传承和增强社区自主发展能力置于重要位置。

·森林知识：长期生活经验中的生态智慧

黄叶族相关社区传统上以森林采集和狩猎为重要生计，但并非与世隔绝的“石器时代遗民”。历史资料显示，他们长期与苗族、克木族、老族等周边农业人群交换森林产品、劳动力、稻米、盐和金属工具。访谈中，一些受访者谈到辨认森林动静、记忆路径和资源地点等经验；采集某些块根时保留部分根部、让植物继续生长，也反映了长期形成的环境知识。随着定居化、学校教育和市场联系增加，传统地名、植物分类、草药经验和口述传统面临传承压力。如何在改善生活条件的同时，为社区保留自主选择语言、土地利用和生活方式的空间，是文化保护与社会发展需要共同面对的问题。

·从一个森林族群窥探澜湄流域数千年的人群史

8月18日，团队与老挝国立大学社会学院历史与考古系学者举行学术会谈，讨论湄公河流域史前人群交流、洞穴遗址和农业传播。老挝学者介绍了北部华普洞（Hua Phu Cave）从狩猎采集阶段到后期金属时代的考古材料，包括陶器、金属器、珠饰和植物遗存等；部分陶器上的稻米痕迹，为讨论稻作农业沿湄公河传播及制陶、冶金技术的区域交流提供线索。黄叶族口述传统中与洞穴、祖先有关的记忆，与考古材料和遗传证据放在同一研究视野中，其价值在于提出可以进一步检验的区域性重大科学问题。

现有针对泰国马比里人的遗传学研究显示，其遗传多样性较低、遗传漂变显著，并经历过较强的奠基者效应；研究还提示其与Htin、Khmu等南亚语系克木语支族群存在历史联系。需要强调的是，这些结果不能直接外推到老挝所有“黄叶族”社区。古基因组研究显示，中南半岛的人群史由多次迁徙和混合共同塑造。澜沧江—湄公河及其支流不仅是地理水系，也是一条持续数千年的人群、作物、技术与语言交流走廊。老挝黄叶族等具有采猎传统的族群，恰好位于宏观人群史与微观田野研究的交叉点：今天，他们继续在村落、市场与森林之间调整生活方式。这种复杂性告诉我们，“采猎者”和“农民”并不是彼此隔绝的两个世界。

·为什么要研究采猎人群

在人类漫长演化史的大部分时间里，狩猎和采集曾是主要生业模式。今天研究采猎传统，并不是把当代社区视作“史前样本”，而是借助真实而多样的生活经验，理解人类在不同环境中的适应能力、社会协作和知识传承。

仍保留采猎传统的社区具有独特的研究和文化价值，但他们首先是生活在当下、拥有自身权利与发展诉求的人群。其生态知识、语言、社会经验和历史记忆，为理解人类如何适应环境、组织合作和传承知识提供了重要材料。黄叶族案例提示我们：生计方式不等于祖源身份，外部标签不等于族群边界；尊重主体性、自我认同和选择，是科学研究的伦理起点。

从医学和公共健康视角看，对经历人口瓶颈的小规模人群开展研究，有助于理解人口结构、遗传漂变与健康风险之间的关系，但须严格遵循知情同意、社区参与、隐私保护和健康帮扶原则；从语言学与生态学视角看，小语种、物种知识、季节经验和资源利用方式也是理解区域历史与保护生物多样性的重要资料。文化传承与现代医疗、教育和发展机会，应同步推进。

·中国与东南亚：平等互利的科技与人文合作新空间

近年来，中国与东南亚国家在文化遗产保护、生命健康、考古研究和科技人文交流等领域持续合作。该考察活动为中老泰科研机构、社会组织、地方管理部门与社区之间的交流提供了一个具体案例。未来，随着跨境联合研究的持续推进，中老泰三方将在充分尊重族群意愿与文化权益的前提下，共同开展多学科综合研究，守护人类文化多样性的珍贵遗产，推动区域科技文化共同发展。

黄叶族即是澜湄流域“最后的采猎人”，也是该区域人类历史的重要见证者。理解他们的历史与现实，有助于更完整地认识东亚与东南亚的人群互动史。中老泰联合科考以平等、尊重和共享的方式，让小族群知识成为人类共同遗产，让科技进步真正服务于每一个族群的发展与融入。

从沙耶武里和波里坎塞的黄叶族社区，到湄公河沿岸数千年的考古遗址，科学家面对着一个贯穿过去与当下的问题：在改善健康、教育和生活条件的同时，如何为不同社区保留自主选择文化与生活方式的空间？

对于中国、老挝、泰国乃至整个东南亚而言，以尊重、平等、互利和长期合作为基础的科学研究，最终关注的不只是人口稀少的森林族群，而是共同的生命健康、文化多样性与区域历史——以及我们如何在理解人类过去的同时，更审慎地认识未来。

图1 黄叶族在森林里行走

图2 波里坎塞的黄叶族定居点考察

图3 沙耶武里的黄叶族定居点考察

图4 黄叶族用芭蕉叶和竹木搭建的临时住所

图5 老挝国立大学考古团队在华普洞（Hua Phu Cave）入口处

图6 考察团队与老挝学者和社区成员合影